塔可夫斯基 | 先赚钱再拍电影纯粹就是扯淡

1.一个人去偷东西是为了以后永远不用偷,他仍然是个小偷;没有任何曾经背叛自己原则的人,能够与生命维持单纯的关系。因此,当一个电影创作者说,他要先拍一部赚钱的电影,如此才有力量、财源拍摄自己梦想的电影时,这纯然是一种欺骗,甚至更糟,是一种自欺。他今后将永远不会去拍他自己想拍的电影。

2.我认为当代最令人悲哀的事情,莫过于人类对于一切美的感受力已被摧毁殆尽。以“消费者”为诉求对象的现代大众文化和加工文正摧毁着我们的灵魂,使得人类不再探索其存在的决定性问题,不再意识到自己为性灵的实体。

3.导演工作的本质是什么?我们可以将它定义为雕刻时光,如同一位雕刻家面对一块大理石,心中成品的形象栩栩如生,他一片一片凿除不属于它的部分——电影创作者也是如此,从“一团时间”中塑造一个庞大、坚固的生活事件组合,将他不需要的部分切除、抛弃,只留下成品的组成元素,确保影像完整性之元素……

4.任何场面调度都不应该被重复使用,就像没有任何两个人的个性是完全相同的。一旦场面调度变成了一个符码、一首老调,一个观念(无论它是多么原创),那么整部影片,人物、情景、心理状态——全都会变为造作、虚假。

5.如今,二十年过去了,我更加深信一件事(无法分析的):如果一个作者被他所选择的风景所感动,如果这个风景唤起他的记忆、激起他的联想,纵然是主观的,那么这种兴奋将会使观众受到感染。整部影片会充满着作者个人的情绪,包括那片白桦林、覆盖在救护站上的桦树枝叶伪装,以及上一场梦境里的背景风景,还有那片淹水的死寂树林。

6.许多伟大作品的诞生都是由于艺术家克服自身弱点的努力;虽然这些弱点并未从此消失无踪,作品却因而诞生了。也许我可以理解了,其实艺术家都是极其软弱的人,信上帝的也是极其软弱的人,然而就是因为这软弱我们寻找到了一个寄居蟹的壳,这壳要是永恒。艺术家对我们揭露他的世界,强迫我们相信他,或者因为不相干或者不具说服力而拒绝他。

7.无论如何,一切艺术的目的都非常清楚明确(除非其如商品一般,以消费者为导向),就是要对艺术家自己,以及其周遭的人,阐述人活着是为了什么,存在的意义是什么,向人们解释人类之所以出现于这个星球的理由;或者,即使不予解释,至少也提出这样的问题。让我们从最普通的说法谈起:艺术的一项不容争议的功能便是知的理念,其所表现出来的效果却是震撼和宣泄。

8.在我的孩提时代,母亲第一次建议我阅读《战争与和平》,而且于往后数年中,她常常援引书中的章节片段,向我指出托尔斯泰文章的精巧和细致。《战争与和平》于是成为我的一种艺术学派、一种品位和艺术深度的标准;从此以后,我再也没办法阅读垃圾,它们给我一种强烈的嫌恶感。

9.人们为什么去看电影?什么理由使他们走进一间暗室,花一两个小时去看电影在布幕上行动?是为了娱乐?还是为了某种麻醉剂?世界上的确到处充斥着娱乐片,以及拓展电影、电视以及其他各种视像的机构。然而,我们的出发点却不在于此,而是在于电影的基本原则,关乎人类驾驭及了解世界的需求。我认为一般人看电影是为了时间:为了已经流逝、消耗,或者尚未拥有的时间。他去看电影是为了获得人生经验;没有任何艺术像电影般拓展、强化并且凝聚一个人的经验——不只强化它而且延伸它,极具意义地加以延伸。这就是电影的力道所在,与“明星”式情节以及娱乐都毫不相干。

10.电影是第一个由科技文明所产生的艺术形式,它呼应了一项极其重要的需求。人类必须拥有这项工具才能增加其对真实世界的掌握的能力,因为任何艺术形式都只局限于以片面的情感和心灵来探索周遭现实。

11.一个人买了一张电影票,就彷佛刻意要填补自己经验的鸿沟,让自己投身寻求“失去的时光”。换言之,他想要填补身为现代人的特殊局限所造成的精神真空:频繁的活动、贫乏的人际关系,以及现代教育的物质取向。

12.我认为最能清楚证实为天才者,在于艺术家是否能恪遵自己的观念、理想、原则,坚决让他们留在掌握之中,即使为了享受工作的理由亦不放弃。电影中的天才不多,让我们来看看布列松、沟口健二、杜甫仁柯、帕拉扎诺夫、布纽尔:他们各具特色,决不会被混淆。这一级的艺术家一心一意奉行一道原则,纵然需付出极大代价,而且难免会有弱点,有时甚至还强词夺理,但是他们总是信守一个构想、一则理念。

  1. 诚如歌德所言,如果你想得到睿智的回答,你必须提出睿智的问题。惟有在导演和影片观众对所探讨的问题有着同样深刻的了解,或者至少在同样的水平上来看待导演自己所指派的任务,两者之间才可能有真正的对话。

14.艺术必须传达人类对于理想的渴望,必须表达人类朝向理想的历程;艺术必须予人希望和信心。从艺术家的角度所呈现的世界越是没有指望,也许我们会越清楚地看到那与其对立抗衡的理想吧——否则生活即变成不可能矣!艺术家象征着我们存在的意义。

15.最近我常常对听众演说,我注意到每次我声明我的电影里没有象征和隐喻时,现场听众都显得难以置信。他们坚持到底一再追问,例如:在我的电影里雨指涉什么?为什么雨要在一部又一部电影里出现?又为什么一再使用风、火、水的意象?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类问题。

16.在我成长的地方,雨毕竟是电影的景色,在俄国有的是那漫长、阴郁、下个不停的雨。就说我爱好自然好了——我不喜欢大城市,每回我远离了琳琅满目的现代文明产品,我都觉得快乐无比;同样的,我在俄国每次住在距离莫斯科三百公里之遥的乡间房舍时,我也感到好极了。雨、火、水、雪、露、吹袭地面的风——都是构成我们居住的环境、甚至我们生命的真理的重要元素。

17.今天,文明的社会里,大多数人并没有信仰。展望前景,尽是实证主义者;不过,即使是实证主义者也未尝注意到马克思主义者所持“宇宙永存”,而地球只是个偶然这一论调的荒谬悖理。当代人类没有能力期望不可预知的种种,以及任何不符合“正常的”逻辑、不按牌理出牌的事件,遑论要他们相信其中蕴涵的超乎自然的意义。这一切所导致的心灵空虚应足以让人停下来思考。然而,首先他必须了解其生命的路径并无法以人类的尺码来衡量,而是系于造物者手里,他必须仰仗造物者的意志。

18.我觉得与其多费口舌泛论艺术或专谈电影功能,似乎都远不及谈论生命本身来得重要,因为艺术家如果没有意识到生命的意义,很可能就没有能力以他的艺术语言做出任何条理一贯的陈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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